崇祯元年八月，本该是渭北塬上塬下最为饱满丰盈的时节。.求′书+帮, ~追′嶵,鑫~璋-结.

天公却不作美，阴沉沉地压着，闷得人心里发慌，一丝风也透不进来，空气稠重得仿佛能拧出水。

塬下那片依靠淤坝艰难蓄水浇灌的田地，黄豆荚沉甸甸地弯着腰，青黄相间的豆粒艰难地灌着浆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、沉甸甸的安稳。

塬上大片的旱地里，高粱、糜子、谷子也铆足了劲往高里蹿，浓稠的绿意铺展到灰蒙蒙的天际，显出一种紧绷的、近乎悲壮的生机。

塬西向阳的缓坡上，三万多个鱼鳞坑层层叠叠，如同给黄土坡披上了一层巨大的、深青色的鳞甲，沉默地对抗着天时。

……

李家塬的炼铁坊，规模己远非昔日可比。

十几架畜力驱动的机械——拔丝床、钻孔机、锻锤、鼓风机——在巨大的工棚下轰隆作响，构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强劲的脉搏。

炉火日夜不息，映照着百十号工匠和学徒油亮赤膊的身影，叮叮当当的锻打声、吱呀的轮轴转动声、粗重的号子声混杂着浓重的煤烟铁腥，织成一张喧腾的网。

李济生此刻正站在铁坊一处相对清净的工棚里。

他面前的长条木案上，静静躺着一支模样奇特的火铳。

铳管黝黑，是用钻孔机硬生生在熟铁棒上钻出孔，再经过淬火退火、烟熏焖烤处理，光看着就让人生出一种沉甸甸的沉稳感。木托选用了硬实的枣木，打磨得异常光滑，线条流畅，肩窝处贴合地做了个舒适的弧度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击发装置——并非寻常的火绳，而是一个结构精巧复杂的黄铜机括，击锤前端，赫然镶嵌着一小块打磨锋利的燧石！

燧发枪！

这是胡老蔫带着徒弟们，根据李济生画出的那些图纸，反复试错、呕心沥血数月才造出的第一支像样成品！

胡老蔫佝偻着背，搓着满是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，紧张地看着李济生拿起这支凝聚了他心血的铳，眼神里混杂着期待、忐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。张铁锤和几个核心铁匠也围在旁边，大气不敢出。

李济生掂了掂分量，手感沉稳。

他仔细检查着每一个部件，尤其是那黄铜燧发机括的契合度、击锤簧片的力道、燧石夹持的稳固。半晌，他抬起头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，只对胡老蔫点了点头：“胡师傅，辛苦了。这机括…比上次顺滑多了。簧片的力道，还得再琢磨。”

胡老蔫松了口气，忙不迭地点头：“少爷放心，老朽明白！那簧片的钢火，还得再淬！再试！” 他浑浊的老眼里，重新燃起专注的火光。

就在这专注于方寸技艺、对抗着无形天时的时刻，一场毫无征兆的灾劫，如同巨锤般狠狠砸了下来！

午后的天，原本像一块洗褪了色的灰布，几缕薄云懒懒地挂着。

不知从哪个沟岔里，猛然卷起一股邪风，带着刺骨的、不属于八月的寒意，贴着塬坡横扫而过！

风过处，塬坡上大片的高粱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搡，哗啦啦倒伏一片，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。￠w′o,d!e*s¨h^u-c′h￠e.n`g?._c?o?m′

紧接着，西边天际，铅块般的浓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堆积、翻滚、膨胀！如同无数肮脏的巨大棉絮被无形的力量揉捏、挤压，眨眼间便吞噬了整个天空！

天色瞬间暗沉如墨，白昼如同被粗暴地拉上了幕布。

风更大了，尖啸着，卷起沙砾尘土，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，生疼！塬上田间劳作的人们被这天象剧变惊得呆住，茫然地抬头望向那令人窒息的黑沉。

“要下暴雨了？！快收拾东西回家！”有人大喊。

话音未落！

“呜——嗡——！”

一种震耳欲聋、仿佛能撕裂灵魂的恐怖啸音，陡然压过了狂风的嘶吼，狠狠撕裂了沉闷到极点的空气！

不是雨声！是无数坚硬冰冷的实体，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，从九天之上疯狂砸向大地的轰鸣！

“雹子！下雹子了！老天爷啊——！”绝望的尖叫瞬间在塬上塬下炸开！

来不及了！

第一颗鸡蛋大小的冰疙瘩，带着凄厉的破空声，狠狠砸在铁坊顶新铺的青瓦上，“啪嚓！”一声刺耳的脆响，瓦片应声碎裂，冰屑西溅！这仅仅是序曲！紧接着，更大、更密、如同拳头甚至更大的冰雹，如同天河决堤倾泻而下的白色巨石，裹挟着毁灭一切的狂暴，无情地砸落！

天地间只剩下这狂暴到令人失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