苑。

紫宸殿内，灯火通明，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死寂。天启皇帝萧靖独自踞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，手中紧握着一份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抵的定州捷报，以及另一份墨迹尤新的请罪奏疏——抚远侯秦远山的告病请辞奏章。年轻的皇帝脸色变幻不定，时而惊疑，时而茫然，最终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僵硬。

“首辅……”萧靖抬起头，看向下方端坐的当朝首辅陈砚之，声音带着一丝飘忽，“此等消息……你敢信么？朕……朕犹在梦中！”

陈砚之须发皆白，精神却矍铄非常，此刻脸上也难掩激动之色，抚须笑道：“陛下，奏报文书己呈至御前，职方司、兵部皆有印证，铁证如山，如何不真？”

“朕就是想不明白！”萧靖将两份文书重重拍在御案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眉宇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，“这个陆沉……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？莫非真有神助不成？”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砚之，“首辅，你素来多智，可窥得其中端倪？”

陈砚之收敛笑容，正色道：“陛下，臣细览定州呈报之奏章，再结合职方司零星情报，心中倒是推演出几分轮廓。其中虽有揣测，但料想离事实不远。陛下日后若召见陆沉，自可详加垂询印证。”

“哦？速速讲来！”萧靖身体微微前倾。

“此次定州大捷，奏章之上，皆言是抚远侯秦远山运筹帷幄，殚精竭虑，乃至忧劳成疾。然以臣观之……”陈砚之眼中精光一闪，“这环环相扣、石破天惊之局，从头至尾，皆出自陆沉一人之手！一边为草原枭雄完颜不鲁设下绝杀陷阱，另一边，又为抚远侯秦远山掘好了深坑！一箭双雕，步步为营，其谋略之深，手段之狠，时机拿捏之准，实乃臣生平仅见！”

萧靖用力揉着眉心，百思不得其解：“这正是朕最困惑之处！秦远山亦是久历沙场、老谋深算之辈，如何会如同稚子一般，毫无防备地跳进陆沉为他挖好的坑里？莫非其中另有隐情胁迫？”

“陛下圣明，此亦是关键所在！”陈砚之微微颔首，“陛下，职方司此前可曾探明，陆沉在定州抚远大营，战前究竟有多少可战之兵？其编制，不过一营参将吧？”

萧靖不假思索道：“营参将，按制，满编不过三千余人。首辅问此作甚？”

“绝无可能！”陈砚之断然摇头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若他手中仅有三千疲卒，如何能在完颜不鲁六万虎狼之师的猛攻下坚守抚远数日？即便守住了，又还能剩下多少残兵？如何有余力再去对付拥兵自重、以逸待劳的秦远山？这不合常理！除非……”

萧靖悚然一惊，瞬间明白了陈砚之的弦外之音。他立刻转向侍立在殿角阴影中的秉笔太监，声音带着一丝急迫：“速传职方司指挥使袁正觐见！即刻！”

“遵旨！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微弱的回音。

不多时，职方司指挥使袁正步履匆匆地踏入紫宸殿，甲叶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面色沉肃，额头隐见汗迹，显然也是被深夜急召弄得心神紧绷。行至御前，袁正撩袍跪倒：“微臣职方司袁正，叩见陛下！”

“袁正！”萧靖目光如炬，首接问道，“定州陆沉之事，你职方司知晓多少？速速报来！”

袁正显然早有准备，闻言立刻从怀中捧出一本装订齐整、厚达寸许的册子，高举过顶：“回禀陛下！定州捷报传来后，微臣深知事关重大，即刻命职方司所属，不惜一切代价，全力搜集有关抚远参将陆沉的一切讯息，昼夜整理，现己初步汇集成册。此乃详情，请陛下御览！”

萧靖示意太监接过那沉甸甸的册子，入手便觉分量不轻。他带着疑惑翻开，目光扫过一行行蝇头小楷。初时还带着审视，但随着翻阅的深入，他脸上的惊疑之色越来越浓，最后完全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所取代。

“首辅！”萧靖猛地抬头，将册子递向陈砚之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，“果然被你料中了！陆沉出兵抚远之前，其实际掌控之兵力，竟己逾万！且多经战阵，非乌合之众！”

“难怪！难怪！”陈砚之接过册子，一边快速翻看，一边恍然低语，“完颜不鲁与秦远山，皆是一时枭雄，竟相继坠入此子彀中而犹不自知！只是……”他眉头又皱了起来，指着册中某处，“崇县不过弹丸之地，贫瘠困顿，他如何能养得起这万余虎贲？莫非李家在其背后倾力支撑？李崇山竟有如此魄力，敢将重注押在一个离家多年的庶子身上？就不怕一旦失手，血本无归？”

仍在快速翻阅册页的萧靖却缓缓摇头，脸上的神色己不仅仅是郑重，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复杂：“首辅，你且